李亨已经踏上夺储之路,对于张修所看破的事实或许很难接受,但是李亨一定要明白。
张修道:“贞观之治的璀璨,一方面是因为太宗皇帝的开明,而更重要的是贞观时期的完善的用人机制言官机制,唯才是用,人才济济,才有良臣治世,言官诤谏,约束皇权,才能不断修正主君过失。”
李亨认可地点了点头,但是眼中却充满疑问,“我不明白,开元之初,这些机制皆是父皇和姚崇创立,为何现在父皇要放弃这些他曾经认可的东西。”
张修沉默了很久,因为接下来他要揭示李隆基心中最隐秘的想法,他要揭露这种残酷,让李亨看得更清,看得更透一些,“陛下开元之初效仿贞观之故事,重用科举一派和功臣集团,开元之初,复设言官体质,一时朝政开明,的确有贞观遗风,但是随着言官机制的进一步完善,言官不仅可以用礼法约束皇帝的某些行为,甚至可以驳回皇帝诏书,否定皇帝的决定,陛下没有觉得这是对自己的约束,反而觉得皇权受到了极大的威胁,因此便下定决心用雷霆之威废除言官机制,限制言官权力,铲除功臣集团。”
虽然只是简单的一翻言语,但是其中包含着史书都不曾记载的血雨腥风,累累白骨。
李亨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联系了起来,眼神中露出复杂之色,当李隆基将无情的屠刀落向自己的三个儿子的时候,李亨并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父皇,但是今天看来,是父皇早已经动了杀心,从废除言官体质,裁撤扶龙山庄,王元琰一案,太子一案,父皇的心性一直如此,张修的言语仿佛黑暗中的火烛,照亮了最阴暗的角落。
张修将父皇心中最隐秘的地方揭露地如此不留余地,将血腥大案的真相揭露的如此彻底,第一次发现身边的这个亦臣亦友的人对形势有如此的洞察力。
李亨一向厌恶权谋,对于某些事情的看法从来都是直抒己见,“父皇毕竟是主君,你作为臣子如此评价主君,该当何罪!是不是我加入了夺储之争,你便不顾礼法道义,开始以利益来分析眼前的利害?”
张修的语气依然很平静,“殿下,分析利害便是看清其中的利益关系,我们才能进行下步计划,臣是在妄议君非,而是陛下近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的确让朝政之风变为自私贪婪,结党弄权,寒门学子只能在朝堂之外,无法得到朝廷重用。左右谏议大夫形同虚设,御史台权力被极大削弱,对朝政得失噤若寒蝉,眼观现在李林甫的作风,眼观现在朝廷的风气,可有半点贞观遗风?”
历史上都知道魏征是谏官的代表,其向太宗皇帝的建议大多都被采纳,但是人们忽略了,魏征还是一位手中握有实权的宰相,其忠肝铁胆直言纳谏掩盖了其满腹经纶的经济之才,贞观时期便是皇权与百官为代表的相权之间和谐相处的一段时间,当时魏征因眼疾而向太宗皇帝请求致仕,太宗皇帝不肯,称自己是一个富矿,你是最高明的工匠,你虽然有病,但也没有衰老,可见君明臣直,朝廷风气亦是清明。
李亨明白张修说这句话包含的深意,心中顿时五味杂陈。
“因为他们很清楚自从圣上裁撤扶龙山庄,自从圣上不细查便贬谪张九龄严挺之,自从圣上狠下心赐死先太子和二王,圣上的那颗孤傲之心已经占据了绝对主导,他不容许有任何人胆敢亵渎皇权。”张修的语气甚是尖锐,“如今的问题是整个朝廷的问题,既然是整个朝廷的问题,殿下觉得靠自己孤身诤谏,能够改变什么?”
李亨一时怔忡,过了很久,叹了一口气,仿佛心中压着一块千斤巨石,他不得不接受张修口中的事实,痛心道:“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目前的现状继续发展下去?”
“朝廷的病症已经根深蒂固,要彻底的根除这种积弊,就要拥有绝对的权力。”
“绝对的权力?”李亨重复着张修的话,似乎明白了张修要表达的意思。“你是想告诉我,想要改变一些事情,需要有改变这些事情的实力。”
张修一字一句地道:“是。”张修的手轻轻握着自己的袖边,眼神中闪着理性的光芒,“殿下知不知道我们,在没有有效的体质下,以诤谏的方式来改变一些事情其实是犯了一个错误。”
“错误?”
“因为我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手握大权的人的身上。”张修道:“这种法子跟赌博没有什么区别,因为如果这个人震怒,你不仅不能改变现状,就连自己的性命都可能搭进去。”
李亨闭目沉默了半晌,方才缓缓睁开眼睛,“自从我决定夺太子之位开始,我便已经意识到你所说的言语往往令我非常吃惊,我发现你现在已经将利益放在了第一位。”